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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德尔谈买卖的一堂课

2013年02月19日15:08
作者:陈文茜

  许多人不自觉自己的爱情、婚姻、离婚……都是金钱的交易计算。

  迈克尔·桑德尔(Michael Sandel)在我专访他之后,于英文书籍“What Money Can’t Buy(《钱不该买什么》)”上为我签字——“Great Interview”(很棒的采访)。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他对所有访问者的客套,不过我们的采访起始于他一点点僵硬的拒绝。

  这位已经是明星级的哈佛大学教授一开始先要求我告知想谈些什么问题;他显然对前一天与“文化部长”的对谈失焦有点懊恼。可是我一丢出问题,他的脸部表情即是冻结的。

  我想问他的是,“1947 年联合国决议依圣经让犹太人于巴勒斯坦复国,驱逐了近百万巴勒斯坦阿拉伯难民,是否是一个符合‘正义’的抉择?”

  他板着脸,冷冷且不留情地说:“这与我书中的内容无关。我不愿意讨论以色列!”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我知道他是犹太人,但或许因为我的老师艾瑞克·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虽同为犹太人,在此问题上却仍能侃侃而谈。因此当桑德尔这位国际名望非常高,但学问未必与我的老师相同的教授如此“表态”后,年事有点老的我,莞尔一笑,接受他的“拒绝”。因为他的几本书中,仍有几个非常具有启发性的观念。

  桑德尔认为冷战结束之后至今近二十几年,资本主义的“市场至上”价值得到了凯旋般的胜利。从那一刻起,陆续倒塌的不只是柏林墙,瓦解的不仅是苏联政体;人类某些美好的价值观倒塌了,什么都可以以金钱买卖计算;1930 年代对资本市场的若干限制瓦解了,然后当资本主义以变形虫的恣意方式席卷全球后,2008 年金融海啸发生了。

  桑德尔很伤心的是这么大的经济灾难,华尔街所代表的“市场凯旋论”居然没有得到应有的反省与批判。即使“占领华尔街”运动,诉求的只是不该纾困大银行,或者“肥猫该死”(编者注:肥猫,指华尔街收入丰厚的银行家)。

  2012 年美国总统大选,两位候选人仍紧紧抱着“市场至上”的价值,争的只是富人要加多少税。但何谓“富人”?

  那个制造 2008 年华尔街大灾难的核心价值“市场凯旋论”完全未被触及。桑德尔的书籍回忆当时《经济学人》杂志封面以巧克力图解“自由经济理论塌了”,而前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也惊讶现实的恐怖,他一直相信“市场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会节制自己,格林斯潘承认他错了。但桑德尔伤心的是这个制造全球近亿人失业灾难的“市场至上”价值,至今仍如圣经般,为众人奉行。

  于是从“正义”到“钱买不到的东西”,两本书最大的交集都是质疑市场价值(“Market Val ue”)。台湾多数看过哈佛公开课影片的人,都着迷他逻辑思辩的上课方式,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对“市场凯旋论”的忧虑。

  他举雪灾中涨价的铲子为例,提出这是“供需平衡”还是“不公平”?相同的问题放在不同的大学结果并不一样。他如上课般要我猜大陆清华大学学生认为“公平”的比例多少?我答“90%”,他很惊讶,然后立即说正是。他很疑惑,“最高学府学生高达 90% 认为灾难中涨价是公平且合理的?”

  同样的问题在德国与加拿大相反,85% 的学子认为不公平,只有 15% 的学生认为合理。桑德尔猜测美国学生认为公平的比例应该和中国差不多。他问我这是传统中国价值吗?我告诉他中国有句成语叫做“趁火打劫”,这并非传统道德。访问结束后,他悄声问我为何一下子即判断中国学子比例会高达 90% ?我告诉他自己曾在北大演讲,而且在“国进民退”的垄断现象下,民间不会有足够思辩能力早一步看到资本市场漏洞理论。

  桑德尔很伤心现今这个世界的样子。在美国,有钱人找无家可归者买票;企业为垄断听证会花钱游说甚至买走路工;长春藤大学入学许可一部分靠富爸爸捐款;医疗使命不在救人,而在赚钱。他引用著名行为经济学家贝克的理论,许多人不自觉自己的爱情、婚姻、离婚都是金钱的交易计算。

  访问终了,我们的结论是:至今只有“灵魂”不能买卖,而理由之一是许多人早已为了钱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买家已不知如何估算他的灵魂还剩余多少?

  内容来源:外滩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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