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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易老

2013年03月15日14:13
作者:薛涌

  几年前,和大学的一位女同学取得联系。电话打过去,大家聊得好生热闹。毕竟四分之一个世纪没见了。到最后我顺便问起她和当时班级里其他的男生有联系没有,女同学先是叹了口气,说出几个偶尔见面的人,然后告诉我说:见男生总觉得有些压抑。男人在这个阶段的状态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谈什么都没兴致,这让她觉得十分无趣。

  “怎么会这样?”我大惑不解。“你想想看,咱们班那些男生,都是五十岁多的人,这是个准备退休的年纪。这辈子快到头了,没有什么好折腾的了。所以,你和他们谈话,隐隐感到其背后就是种放弃的心态。大家唏嘘一通,回家后自己也觉得情绪低沉。这大概就叫‘中年危机’吧?”

  虽然至今和这位女同学仍然未能重新见面,但这次电话在我脑海里萦绕多年。对比实在太强烈了。当年进北大时,虽然有一半的同学因为“文革”耽误几年而年龄大些,但大多二十出头,可谓少年得志,意气风发。毕业时大家各奔东西,日后少有联系。彼此的记忆,还是那种舍我其谁的年轻人气概。一眨眼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我似乎并没有感到在岁月中人都发生了什么变化。这是第一次意识到同龄人还会面临着这样的心理危机。

  重复一下我个人的老故事:我28岁突然决定出国留学,几乎从头开始学英语,1995年进入耶鲁的硕士班,两年后接着读博士,1999年当了爸爸,2004年找到教职,博士论文则是2006年才提交,那时快45岁了。和那位女生通话时,我可以说刚刚拿到学位,工作才三四年,女儿还在读小学。总之自己刚刚出道,生活刚开始。怎么当年大学那些野心勃勃的同学都要“收官”了呢?到底是谁离谱?

  冷静地想想:谁都不离谱儿。大家走的道路不同,生活和工作环境也不一样。我们1983年大学毕业时,虽然中国已经开始了改革开放,但还是毕业国家包分配的制度,而且大家还都有一次分配定终生的错觉。说我们是计划经济时代的最后一代大学生,恐怕并不为过。按照那样的制度,国家把你一辈子都包了,都定了,动弹不得:大学毕业就是学生时代的结束,之后再想着学新东西未免有些太不规矩了;三四十岁是中年,埋头苦干,希望出人头地,然后就面临着退休。女性退休年龄为55岁,男性为60。年届半百、特别是年过半百的人,不准备着退休还能干什么?

  我的生活则打破了这一模式:28岁决定为出国学英语时,大致还算个年轻人,虽然许多亲朋好友教训说“你已经不年轻了”。35岁在美国开始读书,功课压力大得心无旁顾,哪里有精力想自己多大岁数?第一次的“中年危机”,是36岁开始从零学日文的时候。当时在日文课上发现坐在身边的那位漂亮的女孩子是我上大学那年才出生的,年纪正好是我的一半。我们当时相约出去吃过顿午饭,她问我“什么叫‘tenured professor(终身教授)’,tenured是不是指学校给这些教授提供住房?”闹得我心里暗笑不止,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位还不懂事的孩子。而我不经意中,讲起了生孩子的话题,闹得对方也颇为惊异:“难道那还不是挺远的事吗?”虽然事后我们一直保持着友谊,但我突然觉得自己和大学的新鲜人不属于一代:生孩子对18岁的她不是紧迫议题,但我这个36岁的人不能这么想。

  岁月催人老,但有时某种制度和文化更是催人老。传统中国的男性,把人生寄托在事业上,又把事业寄托在体制上。体制在60岁就把你终结掉了。你50左右当然要为此做准备了。

  在我看来,这种收场或提前收场的心态,是导致中国的中年人(特别是白领)健康状况恶化的重大原因。在发达国家,白领总以健康状况出众而著称。白领健康成为社会问题,实在是很有“中国特色”。我们这代人到中年,在市场经济中拼杀,对于中年特别是中年白领来说,健康不仅仅是身体问题,更是心理问题。要有强健的、年轻的身体,心理首先要年轻;心理要年轻,就要摆脱放弃的心态,重新捡起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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